儿子与蚂蚁

中华教育网 2019-07-10

儿子走出房门时,看见了情人的身影。情人走向了父亲的房门,儿子跟在她身后。

情人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,但她没有回头,继续向前走着,走上楼梯,走进房间,将房门关上。

门已经被关上了,但却只是虚掩着,儿子可以看见一丝光线,隐浮在门外与门内,标志着一道模棱两可的界线。

儿子对着那条光线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去,走下楼梯,回到了他的房间。

他的房间很明亮,所有的光线都线条分明,没有丝毫的晦涩和难解。他让他的窗户大开着,迎接所有的空气和光,但这个行为多少只具备象征意义,他的窗户正对着的是一个花园,花园阴暗、封闭,上头被一层透明的蓝色明瓦覆盖着,花园的边缘树立着白色的围墙,然而看上去却是淡蓝色的,因为那一层透明的蓝瓦。

儿子房间里的空气和光,都是从窗外进来的,他的窗户也始终敞着,对着外面的一条马路。马路上的车流不多也不少,行人不快也不慢,它们仿佛并不是真正的车辆和行人,而只是一些上了发条的玩具,每天在固定的时刻以固定的速度经过固定的地点。虽然你总可以看见一些新的车辆和新的行人,但这并没有什么两样,除去新鲜的外表,它们和旧有的车辆和行人毫无区别。在马路的对面,有一些门窗紧闭的房子,在他的印象中,它们从来就没有打开过,关闭是它们的常态,如果它们在某一天打开来的话,那反倒是一件让人大吃一惊的事。它们的物质外形,已经和它们的状态取得了完全的和谐一致——积满灰尘的窗棂、颜色灰暗的玻璃、透露出黑色光影的门缝。他日复一日地看着这些门窗,那是他最喜欢观看的东西,从这种观望之中,他一无所获。

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人,也并不知道父亲有一个情人,但他直觉地以为这个女人应该是一个情人,他父亲的情人,在这个人去楼空,万籁俱静的时刻走进楼房,来到父亲的房间,悄无声息。到了晚上,寂静再次来临的时候,她的声音将会在楼房里响起,但是没有人能够听见,因为它已经被揉皱了,剪碎了,碾成一粒粒的微小的粉尘,像原子一样散布在空气之中,他觉得他已经无数次在睡梦中吸入了它,这些浪荡不定的小颗粒。也许只有这样,才能解释为什么这几天他常常在凌晨时分醒来,面对着夜空中闪烁的星星。

那些星星,它们看上去更像是在颤抖而不是在闪烁,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么清楚地见过星星了。星星全是告密者,他想,它们因为被自己泄漏出去的秘密而颤抖,就像这个女人。它们告诉了他这个女人,告诉他这个女人的声音此时正在房间里的空气中震颤,尖锐得足以撕裂钢铁的声音,但却没有人能听得见,只有星星听见了,然后又告诉了他。

星星告诉了他,但是又有什么用呢?过去听不见的,现在他仍然听不见,他只能从床上坐起来,呆呆凝视着这些闪烁的星星。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这些星星了,现在再次见到它们,他感到又熟悉又陌生。之前的那些夜晚,它们跑到哪里去了呢?它们是秘密的知晓者,秘密的泄漏者,却也是秘密的掩饰者,有多少秘密因它们的掩饰而滋长?谁知道它们是在和他玩什么游戏呢?这样一种突如其来的显示,多半包藏了一颗不可告人的祸心。

他终于看厌了星空,重新躺上床去,闭上眼睛,开始睡觉。当他醒来时,房间里一片漆黑。但在靠近他脚步的床头,有一片蓝色的光亮,他不知道这光亮从哪里来,像一片海水荡漾在他的床头,隔了一会儿,他才回想起来,是月亮穿过了花园里蓝色的顶棚,照射下来,穿过他的窗户,落进他的房间,歇在他的床头。

他听见楼上吱啦一声,撕开了宁静,将空气煮沸,一扇窗户打开了么?他屏住呼吸,凝神静听,许久之后,一个平静而微弱的喘息浮现出来,一个没有性别,没有面貌的喘息声,他不能从这声音中得到任何信息,只能想像得出那人正倚在窗口,朝月光凝视,月光在他(她)的凝视中变得越发静谧,蓝幽幽地照着他的床头,在他(她)眼中,则是白荧荧的,喘息声慢慢地平静,滑入了深沉的黑色的海,他继续努力地倾听,却什么也没有听到。

第二天,早晨,第一次与父亲擦肩而过时,他给了父亲一个眼神,告诉他:我知道了你的秘密,父亲没有给他回应,他是没有看见他的眼神,还是不想回应,他不清楚。

然后便是早餐,他慢慢地享用他的早餐,一边听着音乐。音乐是从波纹状的墙壁上传来,墙壁里隐藏着扬声器。在他小时候,他曾经掀开过墙壁,看见无数个沙粒般的扬声器,被一根根细小的电线牵扯着疯狂地摇摆,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不知道它们现在都怎么样了。

他用刀子切开了梨子,切口处涌出了一滴滴乳白色的液体,就像一个悲痛者的眼泪,掉落在雪白的餐盘中,他切下一片面包,醮着那些液体,一口一口地吃着,面包又酸又甜,酸的是液体,甜的是面包。

一群蚂蚁跑上来,用硬腭紧紧地钳住落在餐桌上的面包碎屑,一路上举着它们,像举着一面面旗帜,急匆匆地爬回巢穴。

他迅速地吞食着面包,落下厚厚的一层面包屑,于是就有越来越多的蚂蚁,慢慢地聚集到光亮的桌面上来。它们全都长得一模一样,这让人很放心,不用一个个地去辨别它们的面容,或是对着某只面相古怪的蚂蚁发呆。

他吃得很急躁,一口就咬了一片面包的三分之一,胡乱的咀嚼几下,整口面包进了肚,马上又接着咬下一口。蚂蚁们慢慢挤满了桌面,它们总是不声不响地到达,因此不会引起他的注意,其实这么多年来,它们一直没有引起他的注意,他已经见惯了餐桌上的蚂蚁,几乎已经把两者当成了同义词。它们来来回回地爬着,忙忙碌碌地搬运一些东西,每次用餐的时候,桌面有一半都是它们占据的,还时常越过界限,侵入到属于他的一半里去,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挥动刀叉,免得衣袖卷起几只蚂蚁,把它们扫落在汤盘,看着它们在油光发亮的汤里游泳。它们游泳的姿势很笨拙,跟它们爬行用的姿势没有什么区别,几只细腿(包括触角)在水中拼命地划动,往往游不到几厘米,它们就沉入汤中,淹死了,汤中漂荡着一点点的蚂蚁的遗体,好像它们本来就是汤的一部分,他喝的就是一盘用蚂蚁作成的汤。

这些蚂蚁汤(他怀疑几十年来他已经喝掉了不少蚂蚁,很多蚂蚁在被他发现之前就已经进了他的肚子),让他感到恶心。他会按下电铃,叫来一个女仆把汤倒掉。通向走廊的门开了,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女仆走进来,按照他的吩咐端走了汤盘。

他看到一只蚂蚁走到他面前,停下了。它抬起脑袋,若有所思地晃动着两只触角。它们总是这副神情,像人一样,它们喜欢思考,动不动就被自己的思考成果激动得忘乎所以。好在它们是一种沉稳内敛的昆虫,所以再怎么激动,它们也只是晃动一下触角而已,就跟它们心平气和的时候一模一样,这样,要从外表来判断它们是否激动,是否有了一个新的想法,都是不可能的事情。这实在是一种令人心安的品质,正因为这种品质,他才能容忍它们环绕四周而毫不介意。

他今天吃得很急,但他还是不得不延长进餐时间,食物越来越难以下咽了,不,它们并不难以下咽,而是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,他不得不延长时间来吃掉所有的食物。光是面包就在盘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,他不是不喜欢面包,但是太多了总有点厌倦,而他喜欢的指甲和梨子并没有随着面包的增多而增多。他期望着今天信的味道能比往常更加鲜美一点,信是女仆每天早晨六点准时送来的,作为他的早餐,它满足他的一切喜好,多情而缠绵,字里行间充满了废话,可却让人感到暧意融融,吃下去不会胃寒。这样的信件最常见的是情书,信封上面还散发着新鲜的墨水味儿,时不时地还会画个一箭穿心的小图,或是一个手执弓箭的小爱神丘比特,这样会格外增加信的嚼劲儿,如果里头还夹了一片树叶或花瓣之类的东西,那就更让人垂涎欲滴了。

很多的蚂蚁在桌面上爬着,它们都有着相似的面孔,这对他来说不是个问题。他曾想着把人也变成蚂蚁一样的动物——要那么不同的面孔有什么作用呢?年轻的,年老的,漂亮的,不漂亮的……这些不同形成了一道栅栏,时时刻刻挡住他的去路。如果他们都长得大同小异,他就用不着这么费尽心思地活在世上了。

和他一样,父亲的餐盘周围也是爬满了蚂蚁,它们从桌腿爬上桌面,又从桌面爬上了父亲的手指,在那里摇动触角看着他,他也看着它,他们互相对看了一会儿,突然一下子,那只蚂蚁就从父亲的手指上掉进了汤盘,在那里面没命地划水,要不是父亲用一只银勺把它捞出来,它早就没命了。

他咀嚼着最后一片面包,耳朵里传来一片微小的嘈杂声,好像有许多看不见的飞虫飞进了那个小小的空间,他用手掏了掏耳朵,希图能像掏耳屎一样把它们掏出来,声音很快就消失了,但他并不清楚他有没有把它们赶走,也许它们还在那里,有时候它们会一直呆在那里,进入他的睡梦中,或者在他做爱的时候蜂拥而出,用一阵尖厉得令人心悸的叫声让他的乐事烟消云散。

在吃完最后一片面包的时候,他突然感到饱了,盘子里剩下的一只眼睛和几片指甲就成了多余。他拈着盘子走出去,在经过垃圾桶的时候,他将盘子微微一倾,眼睛和指甲纷纷地落了进去。

他稍稍转身,向餐厅里看了最后一眼,他看到父亲被那些蚂蚁拖着、拉着、拔着,惊慌失措地在地板上挣扎着,他放下心来,转身向自己的房间里走去。